電影人的故事Man in the Chair

31一月08

所有愛拍電影、愛看電影、愛講電影的癡迷們，應該沒有一個沒見識過Cinema Paradiso這部史上以電影為主題的經典名作。自1988年問世後，無數觀眾為了最後長大成為導演的小男孩坐在老戲院看著那些由老剪接師集結而成的” 遺珠”畫面流下眼淚，猶有與風同歌、與雨同泣之誼，與電影迷/作者同賞電影，所有感動不用言語也能互通聲氣，像內行密友的一個親暱手勢，一切心意都明白了。

之後才發覺，原來1973年在法國François Truffaut手中就已經寫出一部給所有電影工作者的情書，自編自導自演的說了個浪漫至些許荒謬卻教每個影迷發出微笑的La nuit américaine（英文名Day for Night）。所謂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才切身明瞭劇中女副導一句話”I’d drop a guy for a film. I’d never drop a film for a guy!”。戲中演出導演的Truffaut在夜裡不停夢見幼時的自己為了偷Citizen Kane的海報而費盡力氣，致敬意味濃厚。

操玩黑色幽默成精的美國導演Tim Burton也曾在1994年與現下好萊塢中戲路最多變的頭號性感男演員Johnny Depp二度合作，拍出向影史上最爛導演Edward D. Wood Jr.致敬的黑白作Ed Wood。戲裡主角一股傻氣為了拍片向前衝，力邀曾以演出吸血鬼Dracula出名卻因年老遭人淡忘的Bela Lougosi（由Martin Landau飾演）東山再起。缺乏才華卻對電影狂熱執著讓他一路顛簸，誇張演技與白妝反差在在透出荒誕喜劇氣味，但角色的變裝癖好與Burton拿手的非寫實風格，卻讓本片憑添怪異滑稽色彩，烙下強烈個人記號。

到了今年2007，一部sleeper悄悄在蒙特婁單院單廳的上映。

從trailer中，我們看到一個對電影懷抱夢想的高中生，遇上一名製片經驗豐富卻脾氣乖戾的老者，於是老者帶領青年越過了門檻，並號召一群老邁長者一同加入，助他拍片美夢成真。我們下意識的以為，”America’s answer to Cinema Paradiso“終於到來，不過更像是穿著Good Will Hunting的大外套。Man in the Chair，不就是電影導演麼？近了戲院才後知後覺；如果說Cinema Paradiso以大河劇精神透過小男孩的青澀成長歷程說出一個對電影癡迷迴盪的故事，這江山代有才人的敘事焦點在本片則完美轉移到功成”身退”的未死老兵們是否就真的只能凋零？是誰坐在椅子上？除了電影導演之外，還有被光陰磨蝕的垂垂老者們。電影海報上與trailer最終的那句slogan總算擲地有聲，”It’s never too late to rewrite your life story.” 至此，本片雖與Ed Wood互通聲氣地借用性格老者的智慧為故事加分，但更將敘事動機串連至社會關懷，將老人/老去的電影工作者挪成了故事主體。

我們需要一個魅力十足的老人來支撐全片。去年我們看到Peter O’Toole老來回春在Venus裡回味最後動心時刻，這裡我們則有上了年紀演出曝光率仍高的Christopher Plummer，（在我心裡他永遠是The Sound of Music的Von Trappe上校）。即便如此，現今由他獨挑大樑的電影卻是少之又少，原因在片中藉著他的口忿忿地揭曉：Hollywood is all about the rich, the young, and the beauty.

我們看到片中愛到傳統戲院看黑白電影的問題少年Cameron沒來由的莽撞怒氣，要說是年輕生命的百無聊賴似乎過於牽強，畢竟房間牆上掛著8 ½海報的文藝青年能少不更事到哪兒去，與學校惡少和剛愎繼父的零星衝突仍嫌理由不充分，總算故事在拍片計畫面臨絕滅危機後他主動向惡少揮拳滋事證明了自找絕路的負面動機，算是一步險棋地挽回角色正當性。

乖戾易怒的Flash Madden在戲院出現，他的活動背景在L.A.，他以公車代步（如中低收入階層），他不顧健康地酗酒、愛抽雪茄，他住在Motion Picture Home一處好萊塢電影從業人員的退休養老中心（推測為工會附屬單位），當Camreon三顧茅廬誠心求他出手相助拍片，他才明瞭這不是玩笑進而軟化態度應允，緩緩成為帶領者（guide）身份扶正為中心角色。Flash從最初因長久孤獨的暴躁脾氣、到寬心後的大氣包容，慣常引用電影對白展現角色性格，對好萊塢拜金工業與當下社會忽視老朽無用者而發出的不平之鳴，從莎劇舞台出身的Plummer不僅遊刃有餘地呈現角色多面性與轉變，更精準流露其個人筆觸，如出場時在電影院對觀眾的牢騷咆哮、在公車上一段連珠炮式的好萊塢獨白，以及與Angarano兩場對手戲，其一是鼓勵他確立拍片心意的吶喊、神來之筆的把手中兩隻雪茄擺在耳際，其二是在片廠的祕密基地要他遵守約定，切勿遺忘那些幫助他完成電影的工作夥伴。這幾場極有力道的表演讓人大開眼界！

當觀眾隨著Cameron轉念將拍片主題從青春的、無負擔的、為了樂趣的特技機車騎士換成嚴肅的、沈重的、具有社會意識的遭背棄忽視的養老中心，我們也看到了身兼編導製片的Michael Schroeder的真實動機：本來發想源於「Motion Picture Home這群年邁的好萊塢電影從業人員，他們的價值是否隨著他們邁入老年而消逝了？」而推展至更廣泛的社會關懷，「養老中心裡的老人都被妥善照護了嗎？」雖然我們並沒有看到片中最後Cameron的成品，但身為觀眾的我們卻不僅看到了Motion Picture Home裡這群可愛的電影工作老人們，更看到了由M. Emmet Walsh飾演的老編劇Mickey Hopkins所處的破敗至極的看護環境，而這個角色迷人之處在於他對電影的執著仍然狂熱，給予他適當的關心與資源他仍然能夠交出卓越的作品，更甚者拾回作為人的尊嚴與基本價值。

我個人在此獲得最大的共鳴當屬電影工作這一塊。技法與手法上本片或許沒有特出之處，但是情感上卻滿足了我，身為一個愛電影的人，小小的願望。可惜，好萊塢將永遠會是屬於年輕的、美麗的族群，that’s all the glamor is 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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